上周在珠江路律所楼下啃鸭血粉丝汤的时候，接了个老顾客的电话。
是个玩了十几年旧书的老哥，说自己花了小半年，把家传的民国版《南京俚语志》逐字点校完，在闲鱼上卖电子版，结果收到了一家古籍数字化公司的律师函，说他侵犯著作权。
我当时粉丝汤里的鸭肝都掉碗里了。
不是，你自己家传的书，自己点校的，怎么就侵权了？
哦，原来他点校的时候，为了省事儿，直接把某出版社2010年出的同名点校本的校记全抄了过来，改了两个标点，就当成自己的成果了。
你说这能不挨告吗？
你校的不是古籍，是受保护的原创劳动
好多人对古籍点校的认知还停留在”对着老书抄一遍，把错字改了就行”。
真不是。
根据现在的著作权规则，只要你在点校过程中付出了独创性的判断和选择，这个点校成果本身就是受著作权法保护的演绎作品。
啥叫独创性？
比如你对着原书，发现某个字在上下文里读不通，你翻了好几个其他版本，查了地方志，最后判断这个字是当年刻版的时候刻错了，应该改成另一个字，还在脚注里写清楚了校勘的依据。
这就不是简单的抄录了。
之前有个很典型的例子，有人把中华书局点校本《史记》里的所有校记直接扒下来，自己重新排了个版，卖所谓的”民间普及版”，最后被法院判赔了十八万。
好多人不服，说《史记》是两千年前的老东西，凭什么中华书局能告我？
凭的就是人家那些校记，是几代学者对着不同版本的《史记》，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劳动成果。
原书是公共领域的，不代表人家整理出来的点校成果也是公共的。
你要是自己找宋刻本的影印件，自己对着校，自己写校记，没人能管你。
但你要是直接抄人家已经出版的点校内容，那就是实打实的侵权。
别拿”老书无版权”当挡箭牌
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个当事人，是个刚毕业的小孩，跟着导师做地方文献整理，觉得反正都是民国以前的书，随便抄哪个版本都没关系。
结果他抄了某图书馆藏的学者未刊点校手稿，还直接把稿子拿去给出版社出了书。
人家作者的子女找过来的时候，他还一脸懵，说这书都是老祖宗的，哪来的版权？
哦对，这里要讲，公共领域的边界，从来不是按出版年份一刀切的。
首先，原作者去世超过五十年的作品，才进入公共领域，这个没问题。
但如果是现代人对这些公共领域作品做的整理、点校、注释，哪怕原书是几百年前的，这些整理成果的版权，是从完成之日起就受保护的，保护期也是作者去世后五十年。
哪怕是作者生前没发表的手稿，只要作者去世还没到五十年，版权依然是人家继承人的。
还有个坑好多人踩：就是你用的底本本身是有版权的。
比如你去网上买了个某古籍出版社出的《全明戏曲》影印本，这个影印本是出版社花了钱从图书馆拿原书扫描、修版、排版做出来的，你要是直接把这个影印本的内容OCR出来，自己改两个标点就当自己的点校成果卖，那不光是点校成果侵权，连这个影印版的版式设计、复制权你都侵犯了。
别觉得这是小事。
去年南京就有个做古籍数字化的小公司，就是因为直接扫了某出版社的影印古籍，改了几个像素就放自己的数据库里卖会员，最后赔了四十多万。
你赚的那点会员费，还不够赔的零头。
真要做点校，这几步能帮你避掉九成的坑
好多人找我问，说自己就是个爱好者，平时没事喜欢对着家传的老书做点校，想放网上跟同好交流，怕侵权怎么办？
其实真没那么复杂，照着做就行。
第一，找底本尽量用公版的影印原刻本。
比如国家图书馆官网的中华古籍资源库，好多善本都能免费看，你对着原书的影印件校，别用已经出版的现代人点校本当底本，省得不小心抄了人家的校记。
第二，校记自己写。
哪怕你跟别人的校勘结论一样，也自己对着原书核对一遍，用自己的话写注释，别直接把人家的校记原封不动搬过来。
举个例子，人家校记写‘春’字当作‘秋’，据万历本改，你就别直接抄这句话，你可以写‘此处按万历年间刻本核对，应为‘秋’字，原刻本形近致讹’。
意思一样，表述是你自己的，就不会有实质性相似的问题。
第三，要是跟机构、出版社合作做点校，合同一定要逐字看。
别不好意思，我之前帮一个学生改合同，他之前签的合同里写着‘所有委托创作的成果，著作权全部归委托方所有’，等于他熬了大半年的夜，最后哪怕是自己的点校成果，都不能自己用来做别的事，拿了三千块补贴，后面人家拿这个成果出几十万套书，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赶紧把条款改成‘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委托方享有优先出版权’，才没吃大亏。
哦对，还有个事，要是你点校的是人家家传的未刊稿，比如你朋友家有他爷爷当年点校的地方文献，你想帮忙整理出版，一定要先跟人家继承人谈好授权，别觉得‘我帮你把家里的东西印出来是帮你忙’，真要没授权，人家转头就能告你。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