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我正擦调解室的桌子，门被撞开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邻居又跟人吵起来了。
是张阿姨。举着个磨得发白的布袋子，脸涨得通红，连喘带比划说，物业要把单元门的刷卡门禁全拆了换人脸识别，不录信息就不给开门。她上周刚做了白内障手术，医生说不能盯着强光源看，摄像头那点红光她看久了眼睛就疼。跟物业提了好几次要留个刷卡的通道，人家说全小区统一装的，没人搞特殊。
那天
我给她倒了杯冲得有点甜的热橙粉，拉着她坐下来慢慢说。她从物业经理说话的语气，说到楼下健身区的器材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又说到儿子在外地打工，自己一个人住，万一哪天识别不出来，蹲在冷风里等邻居开门，越说声音越哑。
我没急着给她讲大道理。就给她翻之前存的调解记录，去年同片区有个老小区，也是装了人脸门禁把刷卡通道拆了，最后被居民投诉，物业花了三天时间，把原来的刷卡器又装回去了。
张阿姨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说原来不是物业说啥就是啥啊。
说实话我当时也挺感慨的。很多人碰到物业拿“为了小区安全”当挡箭牌，就不好意思再争，怕被说事儿多，怕被邻居说不配合工作。可安全哪是靠牺牲个人的选择权换的？
后来
第二天我跟着张阿姨一起去物业办公室。经理看到我穿的志愿马甲，还以为是来帮着协调装门禁的，起身给我递烟，说这是上面要求的智慧小区升级，全街道都在推。
我没绕弯子，就问了他两个问题：第一，装了人脸识别之后，原来的刷卡通道为什么要拆？第二，收集全小区几百户的人脸信息，有没有单独问过大家愿不愿意给，有没有签过单独的同意书？
经理当时就卡壳了。说大家都装了，没人提过要留刷卡通道，同意书就是当初交物业费的时候夹在最后那页的，谁会仔细看啊。
我跟他说，把人脸识别作为唯一的进门验证方式，本身就不符合个人信息保护的要求。你不能把“录人脸”和“能不能进自己家单元门”绑成死条件，必须给大家留别的选项，愿意录人脸的就录，不愿意的，刷卡、输密码都行。
后来磨了快一个小时，经理松口说，这周就把原来的刷卡器重新接上，录不录人脸全凭大家自愿，绝不强制。
张阿姨下楼的时候，还特意塞给我一把自己家种的小青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法律上怎么看
很多人觉得，不就是一张脸吗，录了就录了，能有什么损失。
之前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来咨询，说他住的小区录了人脸门禁之后，隔了三个多月，天天接到考研培训班、求职中介的骚扰电话，对方连他住哪个小区、几单元都能说上来。他顺着信息来源查了半天，最后发现是物业把住户的人脸信息、手机号打包卖给了周边的商家。
我当时听完真的后背发凉。
之前碰到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公司要求刷脸打卡，除了录人脸，还要交一段三秒钟的点头摇头视频，她当时嫌麻烦没多想，直到三个月后在个兼职群里刷到了自己的那段视频，吓得连夜跑过来问要不要报警。
太吓人了。
你要知道，人脸信息属于法定的敏感个人信息。这东西不像你留个手机号，大不了换个号就行。人脸是走到哪都能被识别的，一旦泄露，你换手机号没用，换家门牌号也没用，总不能为了躲信息泄露去做个整容吧？
我碰到过更离谱的。有个连锁超市，打折卖鸡蛋，说办会员才能买，办会员必须录人脸，不录就不能享受打折价。还有个小区的快递柜，要取件必须刷脸，不然连柜门都打不开。这些场景，说穿了都是拿“便利”当幌子，实际上是在强制收集大家的人脸信息，连最基本的单独同意都没做到。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说人脸识别就全是坏处。你去高铁站刷脸过闸，去银行办业务刷脸验证，这些场景人家都给你留了身份证、银行卡的替代选项，是你自己觉得刷脸方便选的，那完全没问题。
如果换成你
我值班这两年，碰到最多的反应就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吵架，怕麻烦，怕被人说小题大做。
可真等你的人脸信息被卖去诈骗团伙手里，等有人拿着你的人脸信息去办贷款、去开虚假账户的时候，你再想起来当初没争那一句，就晚了。
真碰到强制要求你录人脸的情况，你不用跟人扯着嗓子吵架，就记三个最实在的点：
第一，任何场景下，你都有权利要求对方提供非人脸的替代验证方式。进门要刷脸？你问能不能刷卡。结账要刷脸？你问能不能用手机支付。办会员要刷脸？你问能不能用手机号注册。对方如果说没有替代方案，你就多问一句，你们收集人脸信息的单独同意书在哪，有没有做过信息保护的风险评估。一般对方听到这话，就知道你不是好糊弄的，不会硬逼你。
第二，真要是遇到信息泄露的事，别光顾着生气，记得留证据。你什么时候在哪个地方录的人脸信息，之后接到的骚扰电话是从哪来的，这些都是你后续维权的依据，光靠嘴说，到时候谁都帮不了你。
第三，别觉得人脸信息不值钱。你现在嫌麻烦不想争的那几分钟，说不定哪天就要花几个月的时间去擦屁股。
那天送张阿姨走的时候，风把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吹得哗啦响。她跟我说，之前总觉得自己一个老太太，啥都不懂，跟物业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是可以争的。
对嘛。本来就是你的权利，干嘛要让。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