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快十二点，调解室的灯还开着。桌上半杯凉茶，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背着个帆布袋进来，袋子上印着一只戴耳机的猫。坐下后说了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我不是来告谁的，我就想弄明白，我画的东西，到底算不算我的。
那天
她做游戏角色设计，外包。给一家小工作室画了一整套，十几个角色。每个角色的三视图、配色稿、表情、装备细节，还有技能图标的初稿。合同是对方发来的 PDF，两页，她当时在赶另一个活，扫了一眼就签了。
半年后游戏上线，开场那个镜头就是她画的主角。再后来，周边店里有这个角色的立牌和徽章。
她去找对方。对方回她一句：创意是我们的，你只是执行。
她说当时手都在抖。在微信上发了很长一段话，对方没回，只截了图。她一气之下，把对方给她的、还没公开的角色草图发到了微博上，配文是大家看看这是谁画的。
第二天，律师函到了。
法律上，一个角色其实能拆成好几层
先说最容易搞混的一点：你画的那张图，和“这个角色”，在法律上不是同一个东西。
图这一层相对清楚。一张完成度够高的角色设定图，线条、配色、比例、服饰结构具体到可以被复制的程度，通常会被当成美术作品看待。受保护的是这个具体的表达。
不受保护的是什么？是“一个装机械义肢的赛博忍者”这种层面的东西。想法、风格、题材、常见设定的拼接，谁也独占不了。所以你没法拦着别人也去画机械义肢。
角色这一层最绕。形象如果足够具体、稳定、可识别，实践中往往跟它的美术作品捆在一起保护。可要是只剩策划案里几行设定文字、几个性格标签，别人拿去重新设计一个造型完全不同的角色，你很难拦住。除非那个角色名已经攒出了名气和市场影响，可能落到反不正当竞争法第六条那一类“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上。但那门槛不低，看的也不是谁先画的，是市场认不认。
名字呢。单个名字太短，一般很难单独构成作品。能走的路是注册商标，可那保护的是商业标识，不是你的创作本身。
还有一类我见过好几次：她画过的角色，换个发型换套衣服，出现在另一款游戏里。这种看的是接触加实质性相似——对方之前有没有可能接触到你的稿子，改完之后核心特征像不像。像到什么程度算像，没有公式。法官看整体视觉印象，也会拆开看能不能单独拎出你独创的那部分。
顺带说一句 AI。现在不少团队拿 AI 出草稿再改，这块的可版权性和侵权认定，实践里还在摸索，各地看法也不完全一致，通常要看人对最终表达的控制有多少。不确定的东西，别急着当成自己的核心资产去签独占授权。
那份两页的合同，我看了照片
著作权法第十九条写得很直白：受委托创作的作品，著作权归属由委托人和受托人通过合同约定；合同没约定、或者压根没订合同的，著作权属于受托人。
也就是说，如果她那两页纸里只字没提著作权，法律上默认是她的。
但她那份不可能没提。第三段写着：乙方就本项目交付的全部成果，其知识产权及衍生权利均归甲方所有。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情况下她手里基本只剩报酬请求权，加上署名权。署名权属于人身权，不能转让，也不能靠合同约定拿走。不过实践中很多合同会写“甲方有权决定是否署名”这类话，真到了争议里，条款效力是有得争的——但争，是要花钱花时间的。
如果她是公司员工呢？那更简单也更冷。履行工作任务画出来的东西，一般算职务作品。一般职务作品著作权归作者，单位在业务范围内有优先使用权；可公司通常会在劳动合同或者专项协议里另行约定权利归公司。签了就按签的来。
“我画的当然是我的”这句话，在仲裁庭上顶不了什么用。
后来，那封律师函
函主要冲着微博那条去的。对方主张她披露了未公开的游戏素材。
这一条，说实话，她站不太住。你手里有别人的东西，哪怕是你亲手画的，只要它还没公开、你又是因为合作才拿到的，随手发出去，就是给自己挖坑。情绪最值钱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容易把证据递给对方的时候。
她当时真正该做的，是几件很枯燥的事。
把源文件、图层、聊天记录、邮件、云盘上传时间，一样一样归档。发一条措辞克制的沟通函，只谈事实和诉求，不骂人。然后找个真懂这块的人，看看那份合同到底签掉了什么。
顺序很重要。先固定证据，再表达，最后才是选路径。
路径怎么选，得算账。发律师函几百到几千；起诉要时间，要公证费，可能还要鉴定费；一个角色的争议标的不一定大，拖两年也正常。有时候庭前和解拿到的钱，比判决多，也比判决快。这不是认输，是算成本。
著作权登记也不是权利的前提，是自愿的。但它能帮你省掉一部分“这到底是谁先画的”这种扯皮——尤其在你只有一堆散落的微信记录的时候。
如果换成你
你是画师，签之前盯这几个地方：权属是转让还是许可；许可的话，范围、期限、地域、能不能转授权；能不能用在周边、手办、影视、二创，这些要不要另外算钱；署名怎么署；验收标准和付款节点绑在哪个动作上；违约了怎么办。
看不懂就花钱找人看。几百块的咨询费，比事后几年的扯皮便宜太多。这话我说过很多遍，还是有人问我能不能省。
你是发行方或者工作室，也别觉得写清楚只对画师有利。边界清楚了，反而少闹。真正麻烦的是那种含含糊糊、双方都以为自己看懂了的合同。
还有一个很小的提醒：别在气头上公开发声。气头上说的话，截图之后会变成对方的证据。难受，但这是真的。
记录本最后一页，我写了句挺土的话：权利不是靠情绪拿到的，是靠一开始那几行字。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