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值班室的日光灯嗡嗡响。老周推门进来，手里卷着一幅画，用旧报纸包着，边角露出一点亮黄色。
“同志，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犯法了。”
他把画摊在桌上。是一幅临摹的《向日葵》。笔触生涩，花瓣厚得像抹了层奶油，但颜色够亮。我问他怎么了，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几条微信消息。对方说，他卖的画侵犯了著作权，要求删链接、写道歉信、赔钱。
老周六十三，退休前在厂里修机器。去年跟社区老年大学学油画，画了十几幅，家里挂不下，就挂网上卖。标价不高，三百五百。陆陆续续卖出去三幅。
“我这就是自己画的啊，一笔一笔照着画册画的。”他搓着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卖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
那天
我没急着回答。先问他，临摹的是哪幅画。他说是梵高的向日葵，照着家里一本旧画册画的。那本画册是八十年代买的，书页发黄，有几张图下面印着摄影师的名字，字很小。
我又问他，卖出去的三幅都临摹了什么。他说两幅梵高，一幅高更。全是画册里的。
老周说，对方在微信里措辞挺硬，说“你临摹的是受保护的作品，没经过许可不能卖”。他当时回了一句：“我画的时候又没复印，这也算抄？”对方没回。隔了两天，又发来一条，说再不处理就发律师函。
他怕了。倒不是怕赔钱，是怕这事传到社区里，面子上过不去。
法律上怎么看
我先说结论，再拆开讲。自己在家临摹，挂墙上，送朋友，一般没事。拿去卖，尤其是批量卖，麻烦就来了。
著作权法里有个合理使用制度。第二十四条写得清楚：为个人学习、研究或者欣赏，使用他人已经发表的作品，可以不经许可，不支付报酬。老周如果在家里画，画完收进柜子，或者送给老伙计，基本落在这一条里。但一旦卖钱，性质就变了。你卖的是复制品——哪怕是你亲手画的复制品。
那临摹算不算复制？法条里没有“临摹”两个字，但复制权的定义很宽，包括印刷、复印、拓印、翻录、翻拍、数字化等方式。实践中，如果临摹是对原作的精确再现，没有加进自己的独创性表达，通常会被认定为一种复制行为。你卖这种复制品，可能同时碰到复制权和发行权。
不过话说回来，老周临摹的是梵高。梵高去世一百多年了，他的原作早就进入公有领域。什么叫公有领域？就是谁都可以用，不用许可，不用付费。那老周为什么还收到警告？问题出在那本画册上。
画册里的图片，是出版社找人翻拍的。翻拍者对自己拍的照片享有著作权。老周照着画册画，等于接触的是那张翻拍照片。如果照片还在保护期内，用照片去临摹再商用，就可能涉及摄影作品的著作权。这不是梵高的问题，是画册的问题。
还有一个更常见的坑——临摹当代画家的作品。画廊里、展览上看到的画，大部分还在保护期。画家去世后五十年内，著作权归继承人或者受让人。你临摹了拿去卖，风险比临摹梵高大得多。还有，临摹摄影作品也一样。很多人觉得照片不是画，随便照着画没关系。不对。摄影作品同样受保护，摄影师就是著作权人。
那临摹之后署谁的名？署名权是作者的人身权，不能乱来。你可以在自己临摹的画上写“临某某作品”，但不能假装是原作，更不能冒用原作者的签名。这是底线。
老周听到这儿，叹了口气。他说：“我卖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啊。”不知道，不代表不担责。这是很多人吃亏的地方。主观上不知道，在调解时可能会被酌情考虑，但不等于没有责任。
后来
老周没等对方发律师函。他主动把网上的商品下架了，给买家退了款。然后把柜子里那几幅画翻出来，一张一张看。
我陪他查了一下。那本画册是正规出版社出的，里面的图片确实有摄影师署名，但版权页上没写照片的保护期。我们打了出版社的电话，对方说那批照片是八十年代拍的，按当时的规定，早就过了保护期。
老周又给对方回了消息，把情况说明白了：原作在公有领域，画册照片过了保护期，自己临摹的是画册图片，没有直接复制原作。对方后来没再追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老周走的时候，把那幅《向日葵》留在了调解室。他说：“挂你们这儿吧，看着挺亮堂的。”那幅画在墙上挂了三个月。后来搬家，我把它带到了新值班室，钉在文件柜旁边。每次有人来咨询临摹的事，我就指指那幅画。
如果换成你
几条实在的建议，不绕弯子。
第一，自己挂着玩，没事。个人学习、研究、欣赏范围内的临摹，通常不构成侵权。送朋友也一般没人追究。但别批量送，别拿去卖。
第二，要卖钱，先查清楚你临摹的是什么。古典作品进入公有领域的，风险小。当代作品还在保护期的，风险大。摄影作品、画册翻拍图、网上找的参考图，也要当心。你不确定，就翻翻画册的版权页，或者问问社区法律顾问。
第三，署名别乱来。临摹作品可以写“临某某作品”，但别冒名，别误导买家以为这是原作。
第四，委托别人临摹，合同写清楚。用途、数量、能不能卖、署名怎么标。别口头说“你随便画”，到时候出了问题，双方都说不清。实践中，委托人和受托人之间的权属约定不明，是临摹纠纷里很常见的麻烦。
第五，留证据。你临摹时的照片、视频、画册来源、购买记录、聊天记录。万一有人找上来，这些东西能帮你说明白你画的是什么、怎么画的、卖了多少。证据意识不是打官司才用得上，调解的时候就用得上。
第六，收到警告别慌。先核实对方说的作品是什么，有没有还在保护期，自己用的是不是合理使用范围。不清楚的，找社区法律顾问问，或者去法律援助中心咨询。别急着删、急着赔，也别硬扛着不理。
法律不是拿来吓人的，也不是拿来吵架的。它帮你把自己在哪儿、往哪儿走，看得清楚一点。老周后来在老年大学开了个小班，教人画静物。第一节课他先讲了一段话，大意是：画之前先弄明白你画的是什么，画完了也想想能不能卖。这话我记在了调解记录本的最后一页。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