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调解室那根灯管又开始嗡嗡响。
桌上摊着一沓复印纸，边角卷了，油墨味很重。一个女的坐在我对面，手指抠着包带，指甲都抠白了。她老公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盯着地面。
他们开打印店，小区门口，开了七年。
起因是三个月前，有人拿了本《公务员考试试题汇编》过来，说要印。二百多页，三百本。她老公问了一句“这能印吗”，那人说“我自己的书，放心”。
后来收到律师函。侵权，要三万。
她跟我说，那本书她前后卖了不到八千。
我不给他们下结论，我只做记录。可她那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纸和墨是我的，机器是我的，怎么印出来的东西就不是我能印的？”
纸是你的，字不一定
这个问题我听过太多次。问的人多半不是想耍赖，是真的没往那儿想过。
《著作权法》第三条说作品得是文学、艺术、科学领域里有独创性、能固定下来的智力成果。第五条列了几样不受保护的，法律法规、国家机关的决议决定命令这类，还有单纯事实消息、历法、通用数表公式。考试题不在那个免保护的名单里。
所以关键就落在一件事上：这道题，有没有独创性。
说人话就是，题干、选项、材料，是不是有人动脑子写出来的表达。一道“我国现行宪法是哪一年颁布的”，独创性薄得跟纸一样，保护起来很难。可语文卷的阅读材料、作文题、英语长阅读、一道道设计过情境的应用题，这些东西通常被当成作品看。
还有一层，很多人不知道。《著作权法》第十五条讲汇编作品：汇编若干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构成作品的数据材料，只要对内容的选择或者编排体现了独创性，那这个汇编本本身也有著作权，归汇编人。行使的时候不能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
也就是说，这里头是两层权利。考试题的出题方一层，做汇编的人一层。你印了三百本，碰的可能不是一层。
复印三十份，和印三百本，不是一回事
她当时跟我争，说学校老师不也印卷子吗。
是，老师印。
《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六项，为学校课堂教学或者科学研究，翻译、改编、汇编、播放或者少量复制已经发表的作品，供教学或者科研人员使用——但不得出版发行。
这几个词都得看进去：课堂教学、科研、少量、不得出版发行。一所中学的老师印一个班讲评用，一般在这个范围里。一家打印店按客户要求印三百本拿去卖，哪一条都够不上。
容易混的还有第二十三条。为实施义务教育和国家教育规划编写出版教科书，可以不经许可，但要付报酬、指明作者和作品名。注意，那是给教科书的，不是给真题集的。好多做教辅的人拿这条当挡箭牌，其实用错了地方。
那培训机构呢？编内部讲义，真题往里一放，课卖两千八。这是商业使用。拿课堂教学合理使用去主张，实践中很难站住。
还有一种情况这些年特别多：考生考完，凭记忆把题整理出来发到网上，叫“回忆版”。这事得分开说。考试结束之后的题，通常不再按国家秘密来管；但考试之前、试卷启用之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涉及《保守国家秘密法》和相关的密级规定，严重的可能往刑法上靠。这两件事千万别搅一块儿，一个是民事上的著作权，一个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至于学生自己整理的错题本、笔记，个人学习研究欣赏用，通常在合理使用里。可要是打包传到网盘上卖，性质就变了。变的不是内容，是你拿它干什么。
如果换成你
我也想跟开打印店、做教辅、搞培训的人说几句实在的。
接到整本书的批量复印，问清楚来源，别怕麻烦，留个记录。客户说“我自己的书”，最好让他出个书面说明签个字。这不是免责金牌，但至少能说明你不是明知故犯。调解的时候，这一张纸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做汇编的人，别只是把往年真题按年份堆一块儿。堆一起，和“选择编排体现独创性”，完全是两码事。想让人承认你是汇编作者，编排上得真下功夫——归类、改写、加解析，都是你的东西。
被通知侵权的人，先别急着掏钱。让对方说清楚是哪些作品、主张哪项权利、损失怎么算出来的。三万这个数，很多时候是有水分的。这类纠纷走到最后，几千块和解的并不少见。
还有诉讼成本。著作权案子，对方真要起诉，律师费、公证费、差旅费加起来，常常比他主张的赔偿还高。所以不少原告其实是愿意调解的。看懂这一点不是耍滑头，是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牌。
后来
那天调解没成，双方差距太大。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周，她发来短信，说对方降到一万二，问我要不要接受。
我说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自己没印那么多、没卖那么多，就把流水、进货单、聊天记录全整理出来，摊给调解员看。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着。她老公从包里掏出一个旧U盘，说客户当时给的电子文件还在里头。
这就是证据。它不能让你全身而退，但它能把“我到底做了什么”说清楚。很多纠纷输，不是输在理上，是输在说不清。
法律不是拿来替谁出气的。它像一把尺子，量的时候冷冰冰的，可你得先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格。
写这些，不是让你以后别印书。是希望有一天你被人拍了桌子，至少能听懂桌子那头在讲什么。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