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我对面,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他母亲留下的遗嘱——一张A4纸,老太太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大意是“房子给老三,存款姐仨分”。签了名,没写日期。
他问我:这算数吗?
我没法点头。自书遗嘱,得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还得注明年、月、日。三个要件,少一个,效力就可能被撼动。没写日期最要命——万一家里还冒出另一份遗嘱,你怎么证明哪份在前、哪份在后?证明不了,法官也难办。

形式这东西,看着像形式,其实是要命的地方
很多人以为,遗嘱嘛,意思写清楚就行。真不是。
《民法典》继承编给每一种遗嘱都规定了“样子”,你写成别的样子,内容再合理也白搭。自书遗嘱必须全部亲笔;打印出来自己签个名,那不算自书。代书遗嘱要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一个人代笔,遗嘱人、代书人、其他见证人全都得签名,日期也不能少。
打印遗嘱同样要两个以上见证人,而且遗嘱人和见证人要在每一页签名、注明年、月、日——注意,是每一页。我见过只在末尾签字的,中间那页被人换掉都没人知道。
录音录像遗嘱,也得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画面里得出现各人的姓名或者肖像,还有日期。口头遗嘱只在危急情况下有效;危急情况过去了、人能写字了,口头那套就不作数。
还有见证人。这个坑特别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行;继承人不行;受遗赠人不行;跟继承人、受遗赠人有利害关系的人,也不行。什么意思?你让儿子当见证人,或者让准备接受遗赠的外甥女当见证人,这份遗嘱的见证环节基本就废了。找个老邻居、找个社区工作人员、找两个跟这家人没有利益往来的朋友,都比找亲戚强。
公证遗嘱不再是“老大”
这一点,得单独说。2021年《民法典》施行之前,公证遗嘱的效力压过其他形式,你后来自己写一份,也推不翻它。现在改了,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时间靠后的那一份为准。公证遗嘱和手写遗嘱站在同一条线上,只比谁更晚。
听起来是方便了,对吧?可麻烦也跟着来。以前公证过的老人,觉得稳了,后来又自己写一张塞抽屉里。人走了,两张纸翻出来,家里就炸了。所以我每次都叮嘱一句:新遗嘱立好之后,该作废的旧稿子就处理掉,或者至少在新遗嘱里写明“此前所立遗嘱均予撤销”。不然留下的不是安排,是导火索。

房子给谁,真不一定全由你说了算

这话有点刺耳,但得说。
你能处分的,只是属于你自己的那部分财产。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一个人走了,先得把配偶那一半分出来,剩下的一半才叫遗产。老头写遗嘱把整套房子给儿子,老太太还活着呢——这份遗嘱涉及老太太那一半的部分,无效。这种案子,我见得太多。
还有一种情况:有人是不能被“跳过”的。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比如一个生活不能自理、又没有收入的孩子,你想一分不给,法院会替你留出必要的一份。这叫必留份。
再有,想给照顾自己的人留个保障,又不想把房子直接送出去,可以想想居住权。设了居住权、再去登记,对方就能一直住下去,房子的所有权还是按你的意思走。注意,居住权要登记才生效,光在遗嘱里写一句,实践中往往不够。
想少留麻烦,按这个顺序走一遍

别急着动笔。先把家底摊开:房子、存款、股票、车子、公司股权,还有那些不好估值的字画和老物件。列个单子,标清楚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跟配偶共有。
然后选人。给谁、给多少、要不要附加条件。附了义务的遗嘱,对方不履行,是可以被追责的。
接着选形式。手写方便,但必须全篇亲笔加日期;打印清楚,就得让见证人逐页签字;实在拿不准,去做公证,或者请律师见证,花钱多一点,稳当得多。
有个细节很多人栽在上面:受遗赠人要在知道受遗赠后六十日内作出接受的表示,到期没表态,视为放弃。所以你要是把财产留给了子女以外的人——侄子、外甥、朋友、照顾你多年的护工——一定提前告诉对方这回事。别等人走了才听说,那六十天早过去了。
写完别锁进柜子当秘密。至少让一个靠得住的人知道它在哪。遗嘱藏得太好,等于没立。
说到底,遗嘱不是写给去世的人看的,是写给还活着的人用的。它挡不住身后所有的纷争,但能把很多本可以避免的撕破脸,提前拦在门外。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