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值大夜，快十点的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攥着个卷得皱巴巴的卷轴，指节都捏白了。女的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刚在外面吵了一路。
那天
男的是开山脚下那家民宿的，找了本地写行书很有名的陈老爷子，写了幅“山静松声远”，当初微信谈的三千块，连写带装裱，挂在大堂当门面。结果上周送过来，字是对的，展开看笔锋都带飞白，墨色匀得很，就是两边的轴头是亮面的塑料的，跟他整个民宿的老木桌、粗陶杯的风格完全不搭。他当时就火了，说当初谈的是红木轴头，要退五百块。陈老爷子的女儿跟着来的，也气，说当初根本没提红木，就说要“装得好点”，他们给配的是最好的绫布，轴头就是普通的实木塑料包边，哪想到他要红木的，要红木得加八百，早说啊。
我当时把卷轴接过来摊在调解室的桌子上，确实好看。风从走廊吹过来，绫布的边角晃了晃。说实话，就这字，挂在大堂，路过的客人都要多瞅两眼。就因为轴头这点事，闹到这么晚。
后来
两边坐下来掰扯了二十分钟，翻微信聊天记录，翻来翻去，所有的对话都是“我要写‘山静松声远’”“行，三千块”“好的”，关于装裱的细节，就只有一句“给我装得大气点”。男的说当初在老爷子家喝茶的时候，亲眼见过他给别人写的字配的红木轴头，以为默认就是那个标准。老爷子的女儿说，那是上次人家额外加钱配的，你又没说要，总不能我们主动给你贴钱吧。
调解到十一点二十，外面开始下小雨。最后两边各退一步：民宿老板补两百块钱，老爷子那边明天就让装裱行把两个轴头换成红木的，下周三之前送过去。男的把卷轴重新卷好，走的时候还跟老爷子女儿说，等换好轴头，我给您送两罐我们家自己炒的茶。女的脸色也软了，说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就是一开始话赶话，都上来脾气。
法律上怎么看
其实这种关于书法作品的纠纷，我在社区调解室坐了快三年，见得不算少。很多人以为，花钱买书法作品，钱货两清就完事了，根本没意识到里面藏着两个容易踩的坑。第一个坑，就是当初的约定没留痕。像这种熟人找熟人写东西，总觉得嘴说的就算数，真闹起来，谁都拿不出实锤。实践中，只要没有明确的书面约定，哪怕你说的再真，法官也很难光听一面之词判。通常的处理方式，就是按行业普遍的标准来，同城同价位的书法作品定制，配什么样的装裱，什么样的尺寸，是什么样的交付标准，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
第二个坑，就是很多人搞混了“买原件”和“买版权”的区别。你花钱买的那幅书法作品的原件，所有权是你的，你想挂墙上，想转卖，想送给朋友都没问题，但这不代表你拥有这幅字的著作权。之前遇过个退休的老教师，写了一辈子的“厚德载物”，有个开培训机构的人找他买了一幅，花了两千块，转头就把字扫描了，印在所有的宣传册、学员证书、周边帆布袋上，印了好几万份。老教师一开始还挺高兴，后来知道人家拿他的字打广告，一分钱额外的钱都没给，气的血压都升到160。按法律规定，这就是侵权了——因为你只是买了那一张纸的字，没有约定把著作权一起转让的话，作者还是有权利禁止你随便复制商用的。
如果换成你
其实真的不用把这些事想的太复杂。不管你是找书法家定制字的人，还是自己写字卖的人，只要多花两分钟，把关键的事说清楚，就省了后面一大堆麻烦。比如你找别人写字，哪怕是认识十年的朋友，也别光靠嘴说，微信上发一句：“跟您确认下哈，这次的字是四尺整张，写‘山静松声远’，装裱配红木轴头，三千块下周五交付哈”，对方回个“对”，就比你扯三个月的皮有用。要是你是写字的那个人，人家买了字之后，你顺嘴提一句：“我这字就是卖这张原件哈，要是你想印在包装上、做宣传用，咱们得另外算费用”，也省得后面人家用了，你才反应过来，到时候还要跑法院举证。
我之前总觉得，谈钱谈规则太伤感情。后来见多了因为没说清楚，本来挺好的交情最后闹得见面都不打招呼的事，才觉得，把丑话说在前面，才是真的对双方都好。上周四下午，民宿老板发微信给我，说轴头换好了，字挂在大堂特别好看，还给陈老爷子送了两罐新茶，老爷子回赠了他一幅小的“静心”。你看，本来就不是什么解不开的结。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