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调解室还剩一盏灯。外面下小雨,南京的秋雨,黏黏糊糊的。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手上有硬茧,虎口那圈特别厚。他说自己姓周,以前练顶碗的,如今带小班子跑婚庆、跑商场中庭。
他老婆前阵子在商场做活动演出,高空绸吊,落地那一下没踩稳,脚踝粉碎性骨折。
麻烦的不是伤。是不知道该找谁。
说句实在话,这类事我碰到过好几回。杂技演出看着热闹,翻跟头、走钢丝、绸吊,台下鼓掌,孩子尖叫。散场灯一关,剩下的事就没人认了。
那天,他连“老板是谁”都没弄清楚
周师傅掏手机给我看。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十一档期临时班子”。七八个人,发通知的是个叫阿凯的。阿凯平时在群里发时间、地点、要几个人、多少钱一天。
我问:阿凯是老板吗。
他说不知道。阿凯可能也是被叫来的。
这就麻烦了。
法律上最先要厘清的一件事,是跟谁建立的是什么关系。劳动关系、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还是干脆只是一个演出合同下的临时搭班。三条路,赔偿的逻辑完全不一样。
如果是劳动关系——受单位管理、按月发工资、有考勤、有社保——受伤走工伤。单位应当自事故伤害发生之日起30日内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单位不提,本人或者近亲属可以在1年之内自己去申请。这条路相对清楚,赔付也相对稳。
如果是个体之间形成的劳务关系,回到《民法典》第1192条: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翻成人话——看谁的错,错多少,赔多少。不是一句“我给你干活了”就能全包。
至于那种一个电话叫你过去翻两个跟头、演完现金当场结账的,实践中多半按劳务或者承揽来处理。听着轻松,出事的时候最难受。

后来我才知道,绳子和扣子也得有人说清楚

周师傅老婆那个节目是绸吊。绸吊不吃道具,吃人。但保险扣、滑轮、吊点,是商场的还是班子的?谁装的?谁验的?
我问他有没有当天的照片。没有。有没有急诊记录。这个有。有没有现场监控。他说商场有,但不知道能保存多久。
这时候就要说证据了。
我不是吓唬人。我是真见过,明明占理的一方,最后什么也拿不出来。
出事之后能救命的东西,往往就那几样:
事发当天的诊断证明、病历、急诊记录,越早越好,注意上面有没有时间;
现场视频和照片——观众拍的也算。商场和剧场的监控通常只保留七天到一个月,要尽早书面提出调取;
报名、排班、结账的微信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别删;
合同、邀请函、工作证、进场单,哪怕只是群里那句“明天下午三点,中庭,来三个人”;
道具、绳索、吊点的采购或者租赁凭据;
有没有做过安全培训,有没有签过安全告知书。
人身损害的免责协议,实践中基本无效。《民法典》第506条写得很直白:合同中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无效。所以有些班子让人签一张“自愿参加、后果自负”的纸,那张纸在人身伤害这块挡不住事。它可能影响别的安排,但它没法把一条断掉的腿变成“你自己认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别一听这个就觉得稳赢。责任是分摊的。演员自己没按规定系安全绳、擅自加难度、带伤上场,这些都会被算进“过错”里。我们看的不该是谁惨,是谁错在哪。
还有一类人,我一直放心不下
练杂技的小孩。
我见过一个十三岁的,在排练厅里翻小翻,翻一下,教练喊一声。她妈妈说,孩子从六岁开始练,现在能上台了,一场给两百。
《劳动法》第十五条:禁止用人单位招用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但紧跟着有个例外——文艺、体育和特种工艺单位招用未满十六周岁未成年人,必须依照国家有关规定履行审批手续,并保障其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
注意,是“审批手续”,不是“打个招呼”。没有审批,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这个例外本意是培养专业苗子,不是给商演提供廉价劳动力的通道。商场中庭那种走穴式的演出,很多时候够不上这个例外。
孩子受伤,赔偿通常由监护人代为处理。这时候家长特别容易被一句话绕住:“孩子是我们自己愿意送来的。”
愿意送来,不等于把安全义务一并签没了。

法律上怎么看

先说安全保障义务。《民法典》第1198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机场、体育场馆、娱乐场所等经营场所、公共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商场中庭办演出,商场是场所经营者,班子的组织者也在里面。谁是组织者,谁就背一份义务。这条常被忽略,但它很有用。
再说自甘风险。很多人拿《民法典》第1176条来推,说自愿参加有风险的文体活动,受了伤不能找别人。可这条有前提:它针对的是“其他参加者”,而活动组织者、经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并不因此免除。要是对方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照样得担。
还有格式条款这一块,离普通人最近。你买票看杂技演出,票面上印着“一经售出概不退换”,这就是格式条款。《民法典》第496条、第497条讲得清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以显著方式提示对方注意与其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不合理地免除或者减轻自己责任、加重对方责任、限制对方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可能被认定为无效。
说人话就是:演出取消、改期、换人了,商家不能靠票根上那行小字一推了事。但反过来说,演出票确实通常不适用七天无理由退货——《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五条允许“根据商品性质并经消费者在购买时确认不宜退货”的商品排除适用。落点在“在购买时确认”这四个字上。平台一刀切说所有票都不退,这个做法实践中站不太住。
如果换成你,具体怎么办

我一般建议按这个顺序走。不用一步到位,别慌。
先固定证据。当天能拍就拍,能存就存。病历、发票、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各留一份,再传到自己的邮箱或者网盘。别只放手机里,手机丢了更麻烦。
再确认对方是谁。是公司还是个人,有没有营业执照,演出是谁组织的,场地是谁的。问清楚这些不是为吵架,是为了知道该跟谁谈。
然后算清时间。工伤认定,单位30日内申请,本人或者近亲属1年内申请;人身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一般是三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损和义务人之日起算。别拖。一拖,证据就散了。
能调就调。社区调解、行业调解、市场监管投诉、演出主管部门的举报渠道,都比直接上法庭便宜、快。调不成的,再考虑诉讼。诉讼的成本不只是钱,还有时间和精力,这个要提前想明白。
还有一句我最想说的。别自己先把自己劝退。很多人进门第一句是“我这种情况估计也没法弄”。其实多半是能弄的,只是路径不同,期望值得调一调。
写到这儿,窗外那盏灯灭了。
周师傅后来跟商场和班子坐下来谈了两次,谈成一个数。不算多,他能接受。他说孩子下半年还要上学,不想耗。
我挺理解的。法律给的是一条路,不是一场胜利。
本文为普法参考,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